星星、月亮与夜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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星星

星星是在一个夏夜出现的。

夜莺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,星星挂在深空的最低处。

夜莺提着灯,在草地上边走边唱着。唱完一首,停下来歇一歇,抬头的时候,他看见天上一颗星星。其他星星都很安静,只有他的光很亮,亮得不像一颗星星该有的样子。那颗星星正在看着他。

“你唱的很好听。”星星说。

夜莺愣了愣,“你能听见?”

“我也能看见。”星星闪的更亮了,“你唱歌的时候,声音是有颜色的,你唱出的每一句,都变成了一道光。在你身后飘动着。”

夜莺没有想到自己唱的歌,会被谁记住。他提着那盏灯站了很久,久到风吹起成片的花瓣飘过他身边。

星星轻声说:“你提着那盏灯很久了,不累吗?”

夜莺没说话。

星星又说:“虽然我无法帮你提灯,但我可以帮你照亮前面的路。”

夜莺抬头看着他,没有说话,但是笑了。

那个夜晚后,夜莺每走到一处草地,都会抬头看看那颗星星。星星有时候很亮,有时候稍微暗一点。但他从来都没有缺席。夜莺为他唱歌,星星则为夜莺照耀。

直到一天夜里,星星告诉夜莺。

“我要走了。”

“你要去哪里?我和你一起。”

“那个地方,很远。”

夜莺沉默了很久,然后问。

“你还会回来吗?”

星星没有回答,夜莺也没有问。

星星的光开始变淡,一点一点。夜莺提着灯,站在草地上看着。

他没有唱歌,只是站着。直到天边什么都没有了,就像那个人未存在过。

夜莺低下头,熄灭了灯。

远处的地平线亮了起来。

我不明白人类为什么向往星星,直到我亲眼见证。

然后我再也看不见了。

月亮

“他们在玫瑰丛里相见,也在那里分别。”

夜莺站在已经没有月亮的夜空下。他知道月亮再出现的时候会是另一个月亮。

星星走的时候,我坐在草地那头。月亮沉下去的时候,我也在。

我没有站出来替夜莺说话,也没有替他拦住任何人。我只是坐在不远处的草地上,看着他。

那天夜里,他站了很久。我没有起身。风把落叶吹到我脚边,又吹走了。

后来他转身走了,他的背影很轻。

我站起身,拍掉身上的草屑,朝着和他相反的方向走了。

而现在,只剩下夜莺和我了。

而我,我也要面对我不想看见的结尾了。

夜莺

夜莺不是一只鸟。

它是一个名字,一个符号,一首被反复吟唱却从未真正落笔的歌。它住在我心里的某个角落,有时像星星一样远,又有时像呼吸一样近。

夜莺是曾经的我。那时候的我很幸福。

他曾经替我深爱过一个人。

那是我脑海里最深的那个人。在他说话的时候,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。他的存在本身,尽管我无法拥有他,但光是知道世界上有这样的人,就足以让我知道美好是真实存在的。

在他身边,我很满足,我很珍惜和他相处的时光。在我和他一起度过的无数个夜晚里,我都很幸福。

那时候,夜莺唱得很大声。不是唱给他听,是唱给自己听。我庆祝自己还拥有爱人的能力。

我对他说,“我爱你。”

他没回复,他保持着沉默。

其实在那之前我就隐约感觉到了。我知道他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笑的更多,那些人好像轻轻松松就能让他开心,而我每次开口都要想一想,这些话该不该说。

后来,他和其他人走了。

我没说什么。我只是为他们祝福。

那天夜莺笑了笑,随后转身离去。

我知道我爱他。

我也深知我配不上他。没有我他就可以有更好的明天。他们会笑得很开心。会聚在一起商量着未来该做些什么。

这句话我说了很多遍。说到后来,它从自责,变成了一种罪。压在我的心头上,压得我快喘不过气。

曾经的夜莺也在那次离去。

不是突然消失的。是一点一点地——先是声音变小,然后不再唱歌,然后从我的胸口搬到了角落,最后连影子都淡了。

如今,我已看不清他的脸。

被夜莺一起带走的人,我当然看不清脸。

但我早已不在乎那些了。

我在乎的,是夜莺。

我很惋惜。不是那种大喊大叫的那种,是一种很安静的惋惜。

我惋惜那个曾经幸福的我。惋惜他那么用力地爱过,那么确定地相信过。惋惜他在说“我爱你”的时候,眼睛里真的有光。

他以为只要足够珍惜,就不会失去。

他做错了什么吗?没有。

他只是选错了一个人。只是那个人刚好不会回应他,刚好会走,刚好不值得他那样去爱。

可是夜莺不知道这些。他只知道爱。他不懂筛选,不懂保护自己,不懂在感到冷的时候转身离开。

所以我为他悲哀。也羡慕他。

悲哀他狼狈地离开了。羡慕他曾经真的那样活过。

我问现在的自己,“夜莺还会回来吗?”

镜子里的我张了张嘴,没有说话。他表情温柔,笑容还是那么轻松。可是我在他的眼中看到了悲哀。那种很轻的、不会喊疼的悲哀。像一个空荡荡的秋千,在风里自己晃。

那一刻我忽然明白,镜子里的那个人也不是现在的我。他是夜莺留在这里的部分。一个已经死去的夜莺。

一个夜莺走了,另一个夜莺留在镜子里。不再唱歌,不再发出任何声音。

我?

我不再是夜莺了。

我站在回忆的站台上,看着那辆列车慢慢驶离。

我在那辆列车里看到了夜莺的身影。他靠在车窗的位置,穿着那件我很久没穿的浅色外套,侧着脸,没有看向窗外。

我站在原地,没有去追。直到我再也看不到那辆列车。

我后来遇见的每一个人、他们的每一次沉默、每一次“嗯”“哦”“在忙”,都是在往那间他住过的房间里堆东西。堆到门口被堵住,堆到窗户也打不开。

悲哀的是,堆那些东西的人,也是我。

夜莺不会回来了。

但我有时候会想,也许夜莺不是真的走了。他只是住到了更远的地方,像搬去了另一个城市。我们不常联系,但我知道他还在。偶尔,在很深的夜里,我会为他写信。写很多信。

我只是想证明——那个曾经幸福的我,真的存在过。

后来,那些信被焚灭在大火里。我看着那些灰烬飘向天空,越来越远。

我站在风里,看着那深邃的星空。

我知道很多事情,但都无法改变结局。

可我还是忍不住想。如果那天我没有说“我爱你”,而是说“留下来”,结局会不会不一样?

但我还是想说。

“我爱你”

就像当年那个穿着浅色外套的人一样。


我去过夜莺走过的很多地方。

我来到最初的那片草地,寻找着夜莺的痕迹。

他不在那里。

我来到玫瑰丛里,天上的月亮还是那么亮。

月光照着那些玫瑰,花瓣上有一层薄薄的光。

我蹲下来,捧起掉落在地上的花瓣。

我站在花丛里,任由风把手上的花瓣吹散。

“这曾是他的所爱之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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