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该醒了。
可是,这又是谁的噩梦?
你我的噩梦。
“县”是一座孤独的小镇,在这隔绝之地,她如母亲般安抚每一名来到此处的镇民,告诉他们不必彷徨与惊慌,今后,你我的归宿唯有此处。
可谁会愿意来这呢,这里有什么?只是一座破旧的小镇,里面的人再没出来过,也没有出去的念想,就像井底的青蛙,永远困顿于这方寸之地——莫念水中月,只怕从未见过朝阳。
“可,孩子们是不一样的。”奥托如是说。
啊,是的,孩子们是不一样的。
镇里坐落着的唯一一所学校,亦或说人才培养基地,这里总是充满着孩童们纯真无邪的笑声,这也让奥托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他的妹妹。
他的妹妹塞希,自他还是个孩童时便被陌生的怪人捉走,往后再没有声讯,好似从未出现在人间。那时的奥托只会无助地蜗居在柜子里发抖,因恐惧而无法出声。
他还只能记住她的名字。
她本该与他一同走入校园,度过一段无忧而无虑的时光,在父辈或师长的安排下走出这座小镇,去往日光所指的正道,而非在此发臭腐烂,活在视线与波段的笼罩之下,亦或是被古怪的事物掩去存在。
为什么会这样呢?
他问:你见过我的妹妹塞希吗?垂目的居民们一言不发,阴沉的云层侧开身段,将一丝薄雾般的光线倾倒而下。没有轰烈的响动,只有默无声息的行走,行走在居民的脚步中,行走在信号塔的波段中,又行走到脑后,却唯独不照顾那漆黑如墨的面孔。
奥托只好撇下无谓的希望。
可他从未放弃过寻找他的妹妹,而后,因缘巧合之下(从未有过巧合),他得以用同一个名字来概括那些诡谲之物的存在,那个和当初捉走他妹妹的人一样的存在——“异常”。
他离开了“县”,再回来时,已然换了副新面貌。
“别怕,我不会伤害你的。”
松开手中沉甸甸的斧子,一个用廉价纸袋套住脑袋、遮住他人视线的男孩说道。伊森——不,还是叫他莫诺Mono吧,他是从森林的深处——更深处——寻到这里的。这里,一座小屋。
屋外布满了陷阱,数之不尽的陷阱,无一不预示着屋主的身份:猎人。莫诺这一路见过太多猎人留下的痕迹了,那些阴险狠厉的陷阱让他费了好一阵心思,这片森林带给他一种感觉,这里的活物似乎只剩下他一个,其余的都在绳网里,伸出两只腿——不止两只,但他也不知道有多少只。
当然,这是个错觉,起码森林里的鸟类比他想象中的多。
小心潜进屋内,莫诺有一个目的,但来到此处只是碰巧,这儿只是一个给过路人歇脚的地方,像他这样的过路人。当然,莫诺早已问过房屋的主人——至少也是屋主的亲人,那时他们正在聚餐,没有发表任何意见,只有垂落的棉花予以无声的回应。
而自从踏入这间房屋,若有若无的旋律就缭绕在他耳边,好似有人低语哼唱却漫无目的,有人轻奏弦乐却找不到方向。顺着旋律,莫诺走进阴沉的地下室,比起楼上,这里的唯一优势就是眼前枯朽木门之后的空灵之声。
他想一探究竟,却被这木门拦住,即使再怎么腐朽不堪,这也不是他一个瘦弱的孩子能够冲破的桎梏。看向墙壁,那里挂着一把斧子,大小不太合适,需要两只手一起握住才能提起。
“嘭!”
一下,两下,木门散裂化作碎屑,空隙间莫诺隐约看见一个人——两个人?两个人的身影闪过,藏到桌子底部的阴影中,旋律顿然消散,只留下一个老旧的八音盒滚落一旁。
跨过门槛,余光掠过墙面不知几数的刻痕。踩上地毯,莫诺与眼前两名看似孱弱无助的女孩对视片刻后,他躬身屈膝向前,伸出右手。
“别怕,我不会伤害你们的。”
说到杜艾Duae,人们总是将她与城里那位声名鹊起的医生联系起来,只因她将是他创造的第二个“奇迹”。第一个奇迹始于和她相似的一名女孩,她所感染的病症在此前无人能够治愈,而他——奥托,那位在“县”内无人不知的伟大医师治愈了她的疾病。
而提及那名幸运的女孩之后的去处,首先我们要知道,疗程并非是一帆风顺,噩梦与精神的异变在“治愈”后始终对她不离不弃。后来如何?她失踪了,外界的传言中她被奥托所害。动机?无非是名誉的受损。
奥托本人对此当然颇有微词,他坚持那名女孩是被恶人拐去了久远之地,在记者的逼迫之下,甚至能说出“被阴影带走”这种荒诞之言。很快,像是意识到这种说法的不堪一击,不久之后他就改换了说辞,这起事也渐渐没了关注。
当然,不论消息真假与否,我们都应该记住她的名字:午Noone。
于是,在奇迹到达之前,杜艾便已经出名了。好奇的,期待的,善意的,虚伪的,所有人的视线聚焦于此,而杜艾本人对此并无意见,或者说,她正乐在其中?
爬下病床,杜艾的身上总是带有一股潮湿的木头气息,这似乎是她与生俱来的缺陷,像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:你生于垢土污泥,死后也不过一块朽腐烂木——你天生是一根朽木。
而这根朽木还让白蚁蛀了心:白化病。多可笑的疾病,让受光生长的孩子对此避之不及,赖以生存的良药成了毒针,扎在杜艾裸露的每一处,让她痛不欲生。
不过好在她投于奥托门下。对于他,这只不过是一次寻常的治疗;而对于她,这将会补全她生来便已缺失的那一部分。
“医生,治疗要持续到什么时候?”
杜艾曾经这么问过奥托,而他的回答出乎意料。
“等你找到她。”
她?她是谁,和我的病又有什么关系?
医生没有继续回答她的疑问,只是递来一张病例,杜艾接过,却没看见一句对她病症的描述,单子上尽是她所看不懂的词汇组合。
“天赋……是什么意思?”
杜艾指向其中一个词汇,这个词汇下方正描述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,一种极其稀有的天赋。
“你应当明白它的意思,正如我将要告知你的一切注意事项,否则他们可不会同意我继续这场实验。”
推扶眼镜,奥托第一次正视杜艾的眼睛,用一种近乎严厉的目光注视着她,而非往日如同看向一具器物的眼神——好吧,现在也是如此,只是染上了一分肃穆,冷色稍褪一分。
“或许我们还缺少一次更加正式的见面,但现在也不晚。”
“你好,杜艾小姐。我是负责照料并为你提供治疗的医生,奥托,心智空间学专家,异常梦境学博士,现任职于SCP基金会,隶属于心隙三局。”
“你所拥有的天赋我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,而那个人现在家喻户晓,还差点让我背负上难以洗清的骂名。但也正多亏了她,让我知晓那个世界是真实存在的。”
“我需要你,正如你需要我,你的天赋让你更能接近那个诡诞不经的扭曲世界,接触噩梦的本源,让我得以完成我的计划。”
“什么?”
杜艾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医生都在说些什么。噩梦?她确实被噩梦困扰许久,可这和她的病又有什么关联?
“哦,也是,你还没有正式接受‘治疗’,还没有真正打通去往那个世界的通道。”
“但这不要紧,我们有大把时间让你理解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,你又要如何探明这一切。我将告诉你我所知晓的所有,不论是那迷雾所罩的中途之地,还是那阴影中看守界域大门的人物渡人者。”
“你要记住,作为救治的酬劳,你此后只有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。”
“找到她塞希,把她给我完整无缺的带回来。”
“从那无处之地Nowhere。”
“你们好。我叫莫诺。”
牵起塞希的手将她拉起,莫诺暂且忽视掉她一直瞥向门口的目光,侧身看向另一位从桌底钻出的女孩。
“嗯……你好。我叫杜艾。”
倚靠在墙面上,杜艾回应起莫诺的问好,却没有靠近半寸。缺乏运动的心脏因恐惧而砰砰直跳,而对自由的渴望终究比不过猎人的威慑力,想暗自溜走的塞希只好原地坐下,听着两人攀谈起来。
她们两个是被猎人捉来的。草草说明几句,三人很快就在这小屋子里熟络起来,塞希没说多少话,她好像一直都是如此警惕,即使面对“救命恩人”也只是留下一个可供称呼的名字,倒是衬得原本不善言语的杜艾热情了起来。
“莫诺,你是哪里的人?为什么要带个纸袋子在头上?……哦,吃饭的时候会摘下来吗?”
苍白凌乱的发丝下,杜艾的脸颊扯起一丝微笑,像孩子一样——是哦,她就是孩子,在场的三人都是孩子,她也只是一个孩子——朝莫诺抛出一个个似乎不应该在此刻提出的问题,惹得塞希也不禁撇过脑袋不想直视这场面。莫诺显然也有些遭不住,连忙将话题转向如何逃离这里。
几人面面相觑,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办,塞希倒是有想法,但她一言不发,安静下来的杜艾也只是看着莫诺抓耳挠腮。最后还是莫诺带着她们走出地下室,他想往上面走,朝着他进来时的入口相反的方向走——屋外并没有一个能让他安全绕过危险的路径,否则他为何偏偏要冒着风险闯进这猎人的屋子?
可往上走也并不简单,小孩子的体型让他们处处受阻,只有两人合作才能堪堪完成解决一些难题。出乎意料的是,塞希与莫诺的合作十分顺畅,仿佛只是认识许久的伙伴重新碰面了一般。那杜艾呢?
“……真默契啊。”
有些难以言说的滋味漫上心头。为什么?她也想帮助他们,可是……
下意识地想要避开两人同时投射而来的目光,白化病带来的的眼部缺陷让这成了一种习惯,至少在杜艾自己看来,这是十分自然的举动。
双拳握紧又松开,杜艾头一次痛恨起那让她备受关注的根源——应该说病因。她恨死了它,不止是苍白到令人作呕的颜色,远远不止。
为什么是我?为什么不是我?
“杜艾?”
“我没事。”
莫诺话音未落,杜艾的回答就跟了上去,她似乎早就想好了要怎么应对。闻言,塞希转头看向那双闪躲的粉色眼睛,却在杜艾抬眼望去之前转回了头。
“刺啦——”
走至深处,这是什么声音?硕大的影子发出宛如恶魔的低语。是猎人,三人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,他的右侧正是可让他们逃离此处的门户。
兴许是几人都不知道什么叫做“潜行”,又或许是胆大包天,几人偏要从那猎人的背后行动。
不出所料,在推开门户旁的木板时发出了“吱呀”的声响。
猎人猛地放下手中的锯子,暂停他的工作——剥下猎物的毛皮?莫诺和另外两人都没看清楚,只能听到骇人的切割声近在咫尺——提起猎枪,将目标锁定在那几个翻出屋外、滚落在地的孩子身上。
“嘭!”
医生,救死扶伤的英雄,理应受人尊敬。奥托,他正是一名医生,在他手下从来没有无法救治的病人,从来没有无法根除的病症。
他享有盛名,对那些赞誉之声一笑置之,却从不允许有嘈杂之音混入其中。他是如何达成如今的成就的?在谈论这些之前,先让我们瞧瞧他为何要回到“县”吧。
当年,在奥托还是个孩子的时候,他亲眼目睹了妹妹被影子里的怪物捉走,从此他的余生都在为此悔恨。
而后,作为一场“异常事件”的幸存者,他被同样处于阴影中的组织收养。得益于这个身份,他终于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,如今他回到这里,正是要完成他的使命。
找到信号塔。
信号塔的脉冲播散至全世界,人们随着波段而变换姿态,通过屏幕生活,再无法想象没有屏幕的世界。所有那些美妙的色彩、声音和形状,在他们眼前跳动,迷人、安抚,给了他们所需的一切。
在那个诡谲扭曲的梦魇世界,所有人都是如此。有人远离信号,想要逃离这个怪诞的世界,却无法背弃自己的内心,最终永久徘徊在边界与螺旋的眼之海破碎维度,在异变中沉沦。
“可,孩子们是不一样的。”奥托如是说。
啊,是的,孩子们是不一样的。
孩子的存在是非常特别的。不同于大人,大人已经不再真挚和纯洁。而孩子们的存在代表着许多意义,甚至连藏在暗影里的怪异存在,也会在孩子们面前现身。
奥托称它为“渡人者”。
它是梦魇世界的引路人,也是看守者。它会指引孩子们,让他们离开这个痛苦的世界,到达一个“真正自由的天堂”。那里被称作“无处”。
遭受创伤的孩子,以后再也不会被欺负或者伤害。他们会拥有属于自己的力量,去执掌、夺取,并成为噩梦的主人。
为什么塞希会被它带走?从一个孩子的口中——准确来说,是偷听——奥托将她与梦境装置连接,从而解读渡人者与她的对话——他没有得到答案,但他因此明白,孩子对于渡人者的特殊意义。
最后一次尝试,那个孩子被永远带走了,他亲眼目睹她消失在空气中。随后,他听到了渡人者的声音。
它说:你的年龄太大,已经无法穿过门户,但如果你愿意支付足够高昂的代价,就能作为成年人过去。
该怎么做?奥托想。
那个组织已经将这里封锁,除了他带来的那个孩子,不再会有人误入此地,那些来路不明的市民也无法独自离开。在奥托将另一名住在这里的孩子伊森送至无处之地后,渡人者最后一次在奥托面前现身,并向他发出警告。
而他的职责只有看管好这个地方,除此之外的研究都由他自行其是,这是他的权利,是他应得的。
那么,该怎么做?
答案不言而喻。
两个小孩,一杆猎枪,拉动枪栓需要多久?
“嘭!”
猎人用布罩套住他憎恶的面容,他已许久没见过活人,透过面前的窟窿,空洞的眼眶里眼睛捕捉着手电筒刺探而出的光束,妄图将昏暗森林里所有的活物一网打尽。
那天,他捉到了一个小孩。
她是多么诱人,鲜活的气味芬芳扑鼻,他几乎是在看见她的瞬间就按捺不住冲动,就将她当做猎物——不,不。
她不会是猎物。
猎人在想什么呢?他或许自己也想不明白,他将那个小孩带回了屋子,带她和“家人们”逐个认识。
“嘎吱。”
瞧,母亲高兴地连端饭的手都抓不稳了,撒了一地的米饭棉花。倒是孩子有些怕生,一句招呼也没打,还想要出去到危险的外面。
外面太危险了,他不会放她任意妄为的。所以,他将她锁在地下室内,只留给她一块八音盒。
猎人——他有些忘记自己叫什么了,一本手账上还留有痕迹,亨特——他手持手电筒和那柄破旧的猎枪,这位猎人满怀冷酷的野心在荒野中艰难前行,仔细搜寻着猎物,将新的战利品收集起来,摆满他那破旧棚屋的墙壁。
日子仿佛没有任何变化,没有任何人眷顾他。他还能听到信号的声音,只是细不可闻,如耳边蚊蝇。
“吱呀——”
木板的吱呀声贯彻在耳畔,猎人猛地放下手中的活计,无神的目光扫过,手中已再次提起猎枪。一个男孩,以及猎人的“孩子”。
他嗅到了古怪的气味,在那个男孩身上。
他怎么敢?!
猎人无心思考,只是带着满腔愤怒,决心将那该死的“小偷”杀死,将其皮囊骨肉一同挂在墙上。一路追寻,他们竟然以为自己能甩开他,这森林可是猎人的领域,亲手埋下的陷阱数不胜数。
最终,他们逃到他在海边建造的木仓里,已无路可退。
他看到他和她一起抱起一把留在仓内的旧猎枪,他看到他跑到后方,看到他拉动枪栓。
他看到他们身边还有一个人。
他看到她唇齿翕动。
“嘭!”
猎人侧身躲过死亡。
奥托是个什么样的人?群众说,他是一名伟大的医生;同事说,他是一个优秀的研究员;杜艾说,他是一个虚伪的家伙。
她还记得他那天所说的话,就像所有冠冕堂皇的人一样:她能看到他眼底倒映的景象——并非所谓的亲情,而是对名声的渴望。
或许他曾与同事打过包票,会将这里的一切异常都解决掉;又或者,他只是想将这梦魇的世界据为己有。都说不准,或许,他只是想要所有人都仰慕他。
他和她讲了一个故事:故事的开始,一对平凡的兄妹过着平凡而平安的日子,正如过去的几年一样。可变故发生了,它来得如此措不及防。他躲在柜子里,眼睁睁地看着妹妹被阴影中的人形怪物捉走,他想伸手,却没能接近半步,腿僵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此后的半生,哥哥一直都在努力寻找妹妹的踪迹,而在努力的过程中,他也博得了许多成就。
故事结束了,就这样。故事里的人物都是谁?显而易见。
杜艾并不讨厌他,就像她自始至终从来没有妒忌过他的成就一样。
该怎么形容呢?杜艾对这个被称作“无处”的异常世界已经有了充足的了解——医生认为的充足——她已经明白她该做什么了。通过童年时期的创伤,渡人者,那位掌握两个世界来往通道的看守者,将为她展现梦魇世界的门扉。只要越过那扇朦胧不清、四周弥漫着迷雾的门扉,她就可以前往另一个真实的世界。
这需要时间,渡人者向来不会如此急躁。在接连不断的噩梦之后,它才会现身于孩子的梦境中,而杜艾在这时便会同意渡人者的邀请,前往无处之地,追逐黑暗的踪迹,寻找那异变的根源,将它……当然,最重要的任务是将塞希,医生那亲爱的妹妹,完好无损地带回来。
话虽如此,他并不焦急。
那她现在需要做什么?她什么都不需要做,她只要好好待在这里,等待渡人者将她接走就可以了,医生早已在她的身上做了手脚,以及一颗小小的应急用炸弹。
哦,还有,可别忘了,只有受过创伤的孩子才会受到它的青睐——先前提过这一点吗?杜艾还没见过渡人者,兴许是她受到的伤害还不够——不用担心,医生会将那些记忆从杜艾脑中剜出来的,那些尖利、讥讽的言语,嘲笑、厌恶的视线。
这会让杜艾感到无比的痛苦,而渡人者随后便会现身,将她从痛苦的现实中解救出来。
这似乎也会让杜艾记恨上他,毕竟她本不该遭受这些。那杜艾本人是怎么想的?
她想:他真可笑。
该如何描述一个快要消失的人?
用声音、气味、画像,还是口口相传?
在一片她完全陌生的环境中醒来后,塞希必须学会信任他人,否则她就无法拥有生存的可能。她已经经历了比正常孩子所能承受的更多的事情,然而……她并不是一个正常的孩子。
她正在从这个世界消逝,她唯一的希望是引导莫诺前往信号塔,在那里,她会找到答案。在这个噩梦般的世界里,莫诺是她唯一的希望灯塔。
当她得知莫诺的目的时,她的心中充满了喜悦与困惑,就连身边那莫名出现的“狱友”也被忽视了。她很好地隐藏了自己的情绪。
被从猎人的小屋里救出后,为了躲避猎人的追杀,他们一路潜过污水潭、穿过树洞,而他似乎只想置莫诺于死地,对她反倒不管不顾。
但最后,一切都将在海边结束。
“嘭!”
猎人被子弹洞穿……不,不对。
猎人躲过了这一枪,而他们已逃无可逃。该怎么办?在场的三人大脑一片空白——三人?哦,是了,还有那个叫杜艾的家伙,似乎是和她一起被猎人抓来的。
她彷如一个幽灵,与死神达成交易,将猎人从死亡的边缘拉回,又与他签字画押,立下誓约。
猎人留下了一张地图,然后离开了。
推门,受到严重损坏的门不再适合作为通路,几人钻出窗户,坐上“搁浅”在岸边的一块木板——或是木门——它将承载他们前往苍白之城,那是这个世界的每一位居民与访客都知晓的名字。
他们将去追逐黑暗的事物。
无处之地,这里似乎永远笼罩在夜幕之下。在雾白色的海洋中心,无数破损、无序的器物漂浮在海面,她像是第一次对杜艾开口一般:“你是谁?”
杜艾有自己的小心思。这很正常,人心是如此繁杂,哪怕是孩童也会滋生不可捉摸的想法。
奥托并不在意,她只要老实完成她的任务就可以了,其余的都无关紧要。
在将那些碍事的家伙赶走后,奥托向所有人下达不可违背的命令:不要打扰他的实验。扰事的后果?看看这家伙吧,科缪尔·赛特,他是最叛逆的员工,虽有一颗灵活的大脑,却不懂得审时度势。唉,可怜可怜,落得个精神崩溃的下场。
不过是探入一根小小的银针,往那眼底轻轻地一刺,搅动——哦,不不不,他没这么残忍,这只是一句比喻,将捣毁一个人的心智具象化的表达出来罢了。
只是一次小小的惩罚。现在,奥托将实行他的真正计划——作为一名优秀的研究员,他研发了一台可以影响梦境的机器,它足以动摇梦魇世界的根本逻辑,让它以他所期望的方式发展。
梦魇世界的根源是什么?他原以为这只是一种大型复合态共联类的心栖地(心智空间),在未知效应的作用下会干涉到现实存在,使特定人员的物质实体消解,以记忆或其他形式被心栖地吸纳。
然而,在对这个世界的持续观察中,他终于意识到那个真正的异变源头是什么了。
信号塔。
这是一个从内而外腐烂的世界,信号塔则是一切邪恶的根源,通过电视屏幕传播它的黑暗,再让黑暗自我繁殖。那些欲望的奴隶终究会臣服于黑暗,而受黑暗吸引而来的访客却不止于此,他们受到黑暗的眷顾,最终会成为噩梦的主人。
像奥托这样的人物,是被黑暗所藐视的。
当然,他本人也对黑暗不屑一顾。
骰子已经掷出,那名为“杜艾”的孩子,她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吗?她能看见他的眼底所渴望的真实,他自然也能窥见她眼底真切的渴望。她当真对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浑不在意?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,她嫉恨的神色缠上他的指尖,挥手便被打散。
不过不要紧,他想要的终会如他所愿;而她所期盼的,倘若一切顺利,自然也会实现。他将侵入所有人的心灵,而她将作为噩梦的一方主人,作为她的优秀作品,再无值得艳羡的。
最后,他将——哦,是了,找到她塞希,救赎她。
我亲爱的妹妹,你可敬的哥哥终于能接你回家了。
算算时间,也差不多了。奥托低头查看时间,一旁的仪器上,鲜红的光芒闪烁着,昭示着塞希传回的信息:她已经到达目标地点了。
很好。奥托怀抱着无与伦比的欣悦,按下一颗小小的旋钮,准备迎接他的“大功臣”——
——没有反应。
仪器坏了?这不可能。奥托下意识地否定着。而当他关停仪器,走进传送装置想要检查时,一阵暗紫色的幽光浸满了他的全身,没有留给他任何反应的余地。
在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,他看见一只手,那只手被厚厚的手套包裹着。视线向后移动,黝黑的大衣之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,它的侧边仿佛站着一位——两位,三位,无数张相似又不相同面孔的孩子。
渡人者将履行它的使命。
可惜,事与愿违啊医生。
杜艾确实照他所言到达了目的地。是什么时候?她不清楚,仿佛只是塞希开口的那一瞬间,无形的信号降临在她身上,似乎有谁发现了她这个不怀好意的访客。
她僵硬地转头,远方,那本不该被注视到的信号塔,它所照射的诡谲光辉如火焰燃烧着整片天幕。她这时候好像能看见一个人的“气味”了,看见塞希那若有若无的淡漠气息,看见莫诺那灿然可观的黑暗气息。
她似乎看见了他们——他们?他们——穿越学校,走进医院,最终来到信号塔,塞希被瘦长的鬼影捉走、扭曲,莫诺想要拯救她,于是摧毁了她心底最后的支柱。
她似乎在与他们同行,又似乎从未存在。
再一眨眼,她看见自己正身处信号塔的核心,就位于那诡丽紫色的中心。
她该履行她的职责了,按下通讯器,将她已到达目标地点的消息传回去,接下来就是安全返回那美丽的现实。
是吗?
在抵达此地之前,在中途之地,渡人者曾告诉过她:如果你愿意,那位医生将与你随行。她当时是怎么回答的?哦,还不是时候。
现在是时候了。
她是如此贪恋他人所拥有的一切,而想要填满这永不餍足的怨愤,可不只是有一种方式。光凭她一个人似乎做不到什么,但只要再加上一颗小小的炸弹,她就能做到很多事情。
倘若一切不复存在,又何谈妒忌之事?看,那个高高在上的家伙终于肯低下头颅,恳请实现那不切实际的愿望。
信号仍在扩散,亵渎的造物仍在此地。
空洞的苍白卵巢吞吐着烟气,无色无味的烟霾席卷他人的心智,直到大脑融化,一副完好的皮囊之下空无所有,她再也没有值得夺取或毁坏的部分——包括她自己,一身的空洞需要他人的血肉来填补,血肉却永远在腐烂。
而那华丽的苍白羽冠之下,高傲的头颅中央积满了秽亵的沉淀物,眼中唯有天顶的耀光,却不见那肮脏羽毛所簇拥的身躯瘫亡,那闪亮的恶浊之物也随之倾倒,生机渐离,又在信号的传唤下再次站起。
她从他人手中夺取的部分终会消亡溃烂,连同她自己,也不过一块将行就木的朽木。
而他历尽半生,受封的勋章终是淹没在油与血的污流之中,再没有荣誉可言。
于是她再没有可以言语的器官,只得窥视一切觊觎它们的存在,做眼睛的奴隶。
于是他仍紧紧裹住自己的全身,只得环抱头颅不敢再俯伏半分,做信号的臣民。
因为这不属于她。
因为这不属于他。
“县”是一座孤独的小城——或者是小镇?似乎从来没有人在意过这一点,就像那些从“县”里出去的人,再也没有想要回来过一样。
但“县”似乎不想就此结束。曾经回荡在每一位市民脑中的频率突然消失了,这似乎还一并夺走了他们的心。
在三日的恐慌之后,无形的震荡抚平了一切混乱,而基金会浑然未觉,负责这里的那位大名人下达了命令,这里发生的一切都被掩盖——或许本该如此,只不过这次掩盖的人包括他们自己。
一座信号塔悄然出现在市中心。
你已经独自前行了如此之久,就让我们一起走完最后这段旅程吧。
可是,为什么?
梦该醒了。





